俄罗斯这个国家真的是个非常神奇的存在。说到政治、军事，没有人敢小瞧他。他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国土面积和最多的核弹头。但是同时，一提到经济，似乎就没有俄罗斯什么事了。在短短的半个世纪里面，它经历了什么：政治动荡、恶性通胀、寡头、黑帮、高速发展、战争、政府违约、经济危机、激进的改革等等。今天我们就来梳理一下这个错综复杂而又独一无二的俄罗斯经济，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声明一下：一个国家的经济确实是太错综复杂了，所以我只能挑我觉得比较重要又有意思的地方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说到俄罗斯经济，咱必须得从前苏联说起。所以这一块我就一丢丢带到历史，帮大家刷新一下记忆。
1917年2月，沙俄爆发民主革命，迫使沙皇退位。之后以列宁为首的社会民主工党推翻了临时政府，经过了五年的内战，1922年苏联诞生。两年之后，1924年，这个人上台，成为了前苏联的最高领导人。他就是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
从此苏联就开始全面推行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就是说，所有的经济资源从分配、生产甚至到一部分的消费都是按照计划走。比如说这边物资急缺了，上面只要一纸命令，所有的物资就都调过来了。再比如说，我们现在要开始发展重工业，需要大家一起来建工厂，然后上面一纸命令，哗，这工人全都就过去了。它也不需要时间，等市场经济进行自我调节。其实这种模式在方向非常明确或者要进行整体的大规模改革的情况下是非常高效的，当时的苏联就处于工业化和现代化都严重不足的情况，他就非常适合计划经济。
于是1928年之后，斯大林的前三个五年计划取得了显著效果，前苏联迅速由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变成了一个工业大国，1920年到1940年的人均GDP翻了三倍多。
而当时的美国正在经历着大萧条，整个西方都遭殃。因此，这20年真的是在斯大林的带领下，把前苏联的经济带上了一个新高度。一方面，前苏联尝到了计划经济的甜头，另一方面，苏联的国际地位在二战中得到了极大提升，形势一片大好，经历了一段高速增长时期。
然而，从60年代开始，前苏联的经济结构变得越来越复杂，经济发展逐渐稳定，计划经济也不再奏效。如果没有市场这个无形的手在调控，再厉害的政府也不可能计划得井井有条。此外，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一般都是领导指哪打哪，这就导致政府贪腐严重，企业的创新受到严重损害。
1964年到1985年，前苏联陷入了停滞期，人均GDP虽然总体上还算不错，但与美国相比就显得相形见绌。与此同时，随着冷战的加剧，前苏联不得不把大量经费花在军事上，政府债台高筑。很多民众每天不得不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去排队买食物。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认识到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如果这样下去，苏联人民就要饿死了。于是戈尔巴乔夫决定从两个方面进行全面的激进改革。第一个是重组，俄语称为Perestroika，这意味着对前苏联进行全面的政治和经济重组，放开中央对定价和某些产业的绝对控制权。第二个叫做开放，俄语称为Glasnost，这意味着大力加强政府的透明度，打击腐败，同时放开对民众的舆论控制。
这两个词本来是俄语音译过来的，但是从戈尔巴乔夫时代开始，它们就变成了两个专有名词，专指重组和开放。戈尔巴乔夫希望通过这两个方法来激活苏联，但没想到一改改大发了，不小心把苏联给干解体了。
这一块涉及的东西比较复杂，我们今天只说经济，我们直接看结果。1991年12月，苏联解体。当时美国的GDP是6.2万亿，而俄罗斯只有5200亿，大约只有美国的1/12。因此，基本上两者不可比。
叶利钦是俄罗斯的第一任总统，他是一个比较激进的人，与特朗普有很多相似之处，非常直率、冲动、敢讲，也很有决心。他上台后希望俄罗斯经济能够复苏，因为之前俄罗斯是一个与美国分庭抗礼的大国，而且叶利钦一直跟西方走得比较近，喜欢自由市场和政府极少干预的体系。在经济学中，这被称为新自由主义经济。
1989年，为了指导一些拉丁美洲的经济改革，IMF、世界银行和美国政府推出了一套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这套东西最初是在华盛顿提出的，因此后来被称为华盛顿共识。大概意思是政府不要管任何东西，包括利率、货币、贸易、土地等，减少政府支出、国有企业、监管和干预，让市场做主。尽管这套东西最初是为拉美做经济改革的，但叶利钦看到之后非常喜欢，他认为美国实行这样的政策，现在发展得非常好，我们也可以做到。
但问题是什么呢？就在前苏联长达一个世纪的影响下，俄罗斯当时的经济从骨髓到皮肉都脱不了计划经济的影子。现在要搞市场化，要搞自由经济，那这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改革。他想，如果循序渐进，在中间一步一步走，万一中间哪一步走不好，很可能就会弄巧成拙。那还不如不搞过渡了，也不搞什么软着陆了，就直接整一个大活。结果这一锤子下来，搞了一个休克疗法。你听着“休克疗法”这个词，也不怎么好听，当然这也不是叶利钦自己提出来的，是后来的人对当时俄罗斯经济改革的一个称呼。
休克疗法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直接硬来市场经济。不是要开放、要自由吗，那我全给你。之前讲究计划，现在没有了，你就自由了，你爱干嘛就干嘛去吧。就让供给需求，让市场这双无形的大手指导着你往哪去。
听着是不是挺激进的？你别看这个疗法听起来非常激进，但确实在历史上是有成功案例的。比如说1985年的时候，玻利维亚高速通胀，新总理上任之后就采取了这么个激进疗法，成功地抑制住了通胀。再比如说1989年的时候，波兰从计划经济往市场经济转型的时候，也采取了一个类似的休克疗法，虽然当时短暂地经历了一些衰退和下滑，但没过多久就走上了正轨，所以也算是个成功案例。
然而，对于如此庞大和复杂的国家，采取休克疗法就像让俄罗斯陷入休克一样。1992年，由于价格突然放开和政府借了一大笔新债去偿还之前苏联的旧债，短期内恶性通货膨胀达到了2500%。这意味着，一开始一杯奶茶仅售10卢布，到年底已经升至250卢布。在接下来的7年里，俄罗斯的失业率从不到5%飙升到14%，而GDP几乎砍半。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段时间里，美国和中国的GDP持续上涨，与俄罗斯拉开了很大的差距。
然而，这些并不是休克疗法最严重的后果。因为GDP下降、高通胀和失业率上升等实际上都是一般经济学家能够预测的后果。波兰在经历类似休克疗法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只有经过这个必经之路，经济才有可能向自由化高速发展的道路前进。
但是，休克疗法的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始终影响着俄罗斯至今。让我们先看看叶利钦采取休克疗法时都做了什么，最主要的几个措施包括放开价格管制、放开进出口、利率自由化以及将国企私有化。然而，第四个措施——将国企私有化——出了问题。私有化意味着让民众都可以入股到这些大国企手中，听起来好像非常公平。但实际上，这却导致前苏联的大国企以非常低的价格落入极少数人手中，这些财富在这些极少数人手中迅速积累。
而且不仅如此，1996年时，叶利钦正在竞选连任总统。那时的经济已经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再加上第一次车臣战争很不理想了，所以他的支持率非常低。几次民意调查，他的支持率排在第四名或第五名，基本上不可能连任了。
但是不得不说，叶利钦搞政治真的有一套。当时他就秘密召集了七位掌管俄罗斯银行业的大佬，和他们达成了秘密协议。基本上就是说，好了，你们来帮我连任，之后我连任了，我保证让你们荣华富贵。
几个月之后，叶利钦真的实现了大逆转，竟然连任了。按照协议的规定，那七位秘密人就成了可以掌控俄罗斯半边天的七大寡头，直译过来就是七大银行家Seven Bankers。你别听着感觉他们只是银行家，但是这七位大佬掌控了银行、天然气、石油、媒体等等产业，这些可以说是俄罗斯经济命脉的大产业。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叶利钦想干点什么，都得看着这七位人的脸色。
虽然寡头的人选后来不断变化，但是寡头操控俄罗斯经济、影响政治的这个格局，在未来一直影响着俄罗斯。我们刚才说寡头有严重的后果，那到底有什么后果呢？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三点：
第一个就是遏制竞争，抑制创新。如果是自由市场经济，大家肯定会想办法创新，想新的办法来降低成本，扩大市场占有率，但是寡头市场就不一样了。他们首要的目标就是排除竞争者，所以大部分时间思考的问题并不是创新，而是怎么守住自己的地盘。
第二点就是腐败和黑帮。寡头经济导致的商政纠葛造成了严重的腐败，而且黑帮盛行。政府基本上都被这些寡头买通了，所以出了事情警察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七大寡头的势力可以通过各种黑色手段，比如说谋杀、贿赂、威逼利诱、收保护费等等，来压制其他竞争。俄语里边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крыша”，直译过来就是房顶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上面有人罩着你，就是收保护费的意思。这个事在俄罗斯司空见惯，крыша大家都知道，不管你想做点什么小买卖、小生意，你都得交保护费。
大家都知道英超球队切尔西吧？前几年，它一直给人一种财大气粗的感觉。而切尔西的老板就是阿布拉莫维奇，我们简称他为“阿布”。这个人是俄罗斯的一个寡头，虽然他不是七大寡头之一。阿布公开告别列佐夫斯基，说：“我给了你20亿美金的保护费，让你帮我打通能源产业。结果你收了钱却没办事。”20亿美金的保护费，就敢这么公开打官司，说明在俄罗斯已经司空见惯了。光阿布这么一抖搂，就是20亿美金，这些收入如果都放在俄罗斯的GDP里边，那GDP还不增加个20%？
当时的俄罗斯，经济极其腐败、寡头极多，形成了黑帮式的现象，导致经济彻底崩溃。
而且GDP的坍塌只是一方面，寡头的盛行还带来了第三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就是贫富差距严重。当时俄罗斯最富有的98个人，手里的钱有4210亿美金，比其他所有俄罗斯人的存款都要多。最富有的10%的人，占有俄罗斯89%的财富。而且这还是官方报出来的数据，实际上肯定比这更夸张。
你想90年代初，俄罗斯经历了高速的通货膨胀，政治又极其不稳定。如果你是个富豪，在这种局势中怎么办？赶紧把自己资产转移到海外对吧。所以这些富豪，他们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资产转移到海外，甚至有一些人干脆就直接在海外进行交易。据估算，当时这些俄罗斯富豪在海外的资产就有8000亿到1万亿美金之多，这相当于俄罗斯当时GDP的三分之二。
别的我不太清楚，反正你看曼哈顿中央公园那一圈周围都是最贵的楼盘，俄罗斯大富豪们就特别喜欢在这块买房子。因为在曼哈顿你要是买房子，其实是公开能查到的，但这些富豪肯定也不会傻到用自己大名买房子，一般都会建个公司，一个什么LLC去买。但是买一个几千万几千万美金的房子，媒体深挖一下还是能把这些东西曝出来的。比如说阿布就买了这么几套，总价值就是1亿多美金。他跟他第三任老婆离婚的时候，他老婆就分走了将近一亿的房产。据说，这些房子里面最贵的都是顶层的那个Penthouse，它们的所有者很多都是俄罗斯的大富商。
也就是说，当时俄罗斯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就是资产外流。根据Credit Suisse瑞信的一个报告显示，如果把这些收入全都算上，那俄罗斯基本是这些比较大的经济体里边贫富差距最大的一个。贫富差距大就意味着社会的动荡不安，而你看俄罗斯那时候的死亡率也是在持续飙升。所以你看那时候的俄罗斯就是社会又动荡，经济不行，再加上内部的政治也很动荡，这基本就是干柴烈火给一把火，这俄罗斯就要快不行了。
1998年发生了什么？亚洲金融危机。这基本就是压死俄罗斯的最后一根稻草。投资者们就迅速纷纷开始离开了俄罗斯的市场，俄罗斯的国债和卢布被大量抛售，利率也飙升，卢布面临极大的贬值压力。
1998年8月17日，俄罗斯政府宣布国债违约并贬值卢布，从而引发了俄罗斯金融危机。
总的来说，在1991年至1998年期间，俄罗斯的整体经济状况都非常糟糕，生产力萎缩、寡头垄断、腐败横行，失业率和死亡率持续攀升。此外，和车臣的战争也使他们的关系更加恶化。
因此，在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的前一天，叶利钦在他任期还剩6个月的情况下宣布辞职，把总统之位交给了普京。自此以后，俄罗斯进入了普京时代。
在接下来的将近10年里，俄罗斯的经济机器突然重启，开始运转起来。GDP增速保持在5%以上，人均GDP从1999年的不到2000美元增长到2008年的1万美元，失业率从13%持续回落到6%，工业生产增长了75%，平均工资翻了8倍，消费者信用扩张了45倍，贫困人口从30%降到了14%。
普京是不是神了？他上台后，所有的经济指标都迅速上升，他到底对经济施了什么魔法呢？实际上，在普京上台的初期，他确实推行了一些市场化的政策，例如调降收入税水平、减少企业税负和监管等等。这些政策切实地提高了人民群众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此外，1998年的俄罗斯金融危机和卢布贬值也提高了俄罗斯的出口竞争力。
但是，我个人认为这些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普京走运了，他赶上了好时候。俄罗斯的GDP和油价是高度相关的，这就揭示了俄罗斯经济的核心是能源。俄罗斯的天然气储备全球第一，每年的化石能源出口能达到上千亿美元。因此，俄罗斯政府超过一半财政收入来自化石能源。通俗地说，俄罗斯2000年初经济状况好，是因为他们屁股底下有矿。油价越高，那作为出口大国的俄罗斯就越赚钱。这也是为什么俄罗斯的GDP和油价如此密切相关。
刚才我们谈到了俄罗斯经济在1980年代末至1998年间的衰退原因之一：油价。而随后的2000年至2008年，正值全球经济快速发展的黄金时期，经济发展迅速，石油需求也相应增加，导致石油价格飞涨。这10年间的俄罗斯就是坐在那数钱，整个国家都在赚钱，那肯定国民信心增加，信用扩张、投资增加。
你看，俄罗斯拥有这么巨大的天然优势，再加上它人口有1.5亿，还有之前前苏联留下来的底子。所以，当时许多经济学家都预测俄罗斯将崛起成为全球的经济超级大国。
然而，俄罗斯并没有充分利用这个高油价的机会来优化经济结构，而是继续依赖石油能源和寡头对经济的严重控制。普京政府上台后，开始收回对一些已经私有化的产业控制权，整顿了那些不听话的七大寡头，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自杀的自杀。开始收紧叶利钦时期的经济政策，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国有化，同时政府又树立了一些听话的新寡头，作为自己的势力圈来管理这些半国有化的企业，比如刚才说的阿布，他就是在普京的帮助下变成了新的寡头。
到现在，俄罗斯超过一半的经济都通过这些听话的新寡头控制在政府手里，政府和寡头的利益越来越绑定越来越紧密了，这个又进一步巩固了俄罗斯的寡头局面，这种格局通常被称为Crony capitalism裙带资本主义。比如我们经常听说日本和韩国这些财阀，都多多少少有点这个意思。
因此，普京上台的前10年，虽然经济发展和结构优化都有一定进展，但整个国家对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也进一步增强。油价不可能永远上涨。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自然也波及到了俄罗斯。同时，这场金融危机还导致了油价下跌，这样的双重打击让俄罗斯陷入困境，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油价慢慢攀升，稳住了脚跟，结果到2014年油价又开始暴跌。本来就已经够烦了，普京还要在克里米亚与人干架，虽然我们不谈战争，但经济上的结果是，西方又对俄罗斯开始制裁。一边是制裁，一边是油价暴跌，这样的双重打击又重创了俄罗斯的经济。
自2014年以来，俄罗斯的经济一直处于缓慢的下滑状态，到2020年又遭遇了疫情，2022年还因乌克兰事件再次遭到了更严重的新一轮制裁。
我们快速浏览一下俄罗斯的经济现状。俄罗斯全名俄罗斯联邦，横跨欧亚两大洲，11个时区，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国家，占地球陆地面积的1/8，人口1.46亿，世界排名第9。近40年来，俄罗斯的人口一直稳定徘徊在1.4亿到1.5亿之间。GDP为1.7万亿美元，全球排名第11，人均GDP为1.1万美元，全球排名第68。俄罗斯的GDP历史走势图显示，其经历了苏联解体、休克疗法、经济复苏、危机、复苏、危机、稳定、危机等波动。
目前，俄罗斯的农业占GDP的4.7%，工业占32.4%，服务业占62.3%，通货膨胀率为3.2%，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数字。但是，之前俄罗斯一直在和高通胀奋力斗争。失业率在苏联解体时期曾一度飙升到13.5%，如今已经降至5.6%。俄罗斯是进出口大国，主要出口产品为化石能源，主要贸易对象为中国。
我们再稍微总结一下，俄罗斯经济最主要的两大特点是：
第一，它与能源高度相关。因为俄罗斯拥有全球最高的天然气储备和大量的能源储备，所以它的经济严重依赖化石能源的出口，GDP和油价高度相关。
第二大特点的关键词就是“寡头”。这个现象是在叶利钦时代形成的，之后普京上台又进一步加固了寡头和政府之间的绑定关系，形成了裙带资本主义。这导致了腐败严重，创新受阻，贫富差距巨大。
此外，俄罗斯的普京政府由于地缘政治因素，分别在2014年和2022年遭到了西方制裁，这对经济也产生了非常巨大的影响。
